你只是想打發一點時間。
排隊的空檔、睡前的十分鐘,你拿起手機開始滑。一則接一則:朋友的旅行照、同學的升遷、某個人看起來完美的感情、陌生人精緻的生活。你沒有特別羨慕誰,也說不上哪裡不對——但當你放下手機,心情卻莫名地沉了下來,隱隱覺得自己好像哪裡不夠好。
如果這個場景你很熟悉,先聽一件事:這不是你玻璃心,也不是你不知足。這是一台為「比較」而設計的機器,正在對你的大腦運作。
我們的大腦,天生就在比較
心理學家 Festinger 在很早以前就提出一個至今仍成立的觀察:人有一種內建的衝動,會拿自己跟別人比較。這不是壞習慣,而是一種本能——當我們沒有客觀的標尺可以評估自己時,就會下意識地找「別人」當參照,來回答「我到底做得如何」。
比較有兩個方向。跟過得比自己差的人比,叫向下比較,它會讓人暫時安心;跟過得比自己好的人比,叫向上比較——Festinger 指出了這種比較的本能;而後來的研究則發現,向上比較會威脅我們的自我價值感,與焦慮、挫折,甚至憂鬱情緒有關。
在沒有社群媒體的年代,這套本能還算溫和:你頂多跟身邊幾個同事、鄰居、同學比。但現在——
社群媒體,是一台「向上比較製造機」
問題就出在這裡。社群媒體從設計上,就是一個把你泡在「向上比較」裡的環境。
因為人們在上面發的,幾乎都是自己最好的一面:最美的旅行、最開心的時刻、最值得炫耀的成就。於是你滑過的每一則,都是一個又一個「比你此刻更好」的片段。你不是偶爾遇到一個過得比你好的人,而是一分鐘內,連續看見幾十個人的高光時刻。
研究已經相當清楚地指出:在社群媒體上的向上比較,是自尊的負向預測、憂鬱情緒的正向預測——它是「用社群媒體」和「感覺變糟」之間,一個關鍵的中間環節。你放下手機後的那股低落,就是幾十次向上比較,在幾分鐘內累積的結果。
而這裡有一個殘酷的不對等:你拿來比的,是別人的「精選集」和你自己的「幕後花絮」。別人發的是修過圖、挑過角度、擷取過的高光;你看見的,卻是自己毫無修飾的全部日常——那些疲憊、瑣碎、不上相的時刻。這場比較,從規則上就對你不公平。
嫉妒有兩種,一種向上,一種向下
滑手機時浮起的那種說不清的酸,其實有一個名字:嫉妒。而心理學一個重要的發現是——嫉妒不是只有一種。
研究者 van de Ven 和同事透過實驗,區分出兩種本質不同的嫉妒。一種是良性嫉妒:它一樣讓你痛,但它產生的是「向上動機」——「他做得到,也許我也可以」,於是你把那股痛,當作把自己往上推的動力。另一種是惡性嫉妒:它產生的是「拉下動機」——不是想讓自己變好,而是希望對方跌下來,好讓落差消失。
這個區分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把嫉妒從一件羞恥的事,變成一個可以理解、甚至可以利用的訊號。嫉妒本身不壞——它其實在替你指路,告訴你「這是你在乎的、你想要的東西」。壞的不是嫉妒,是你讓它往哪個方向走。
嫉妒是一個指南針,它指著你真正想要的地方;問題只在於,你要跟著它往上走,還是被它拖著往下沉。
可以從哪裡開始
一、滑之前先問:我是要連結,還是打發空虛? 研究發現,主動使用社群媒體(互動、留言、傳訊息、真的跟人連結)對心情是好的;被動使用(只是一直往下滑、不互動)才是餵養比較和嫉妒的元凶。同一個 App,用法不同,結果天差地別。滑之前問自己這一句,把「連結」留下,把「空滑」關掉。
二、嫉妒冒出來時,做一次分類。 把「我也想要那個」和「他不該擁有那個」分開。前者是良性的訊號,留著它——它在告訴你,你的渴望在哪裡。後者是惡性的毒,覺察到就好,別餵它。你不需要為嫉妒羞愧,只需要決定跟著它的哪一半走。
三、隨時提醒自己「精選集 vs 幕後花絮」。 下次又覺得「別人怎麼都過得那麼好」,停一秒想起來:你看見的是他們特意挑出來的高光,不是他們的全部。你在用自己的幕後花絮,比別人的精選集——這場比賽的規則,本來就是歪的。
回到那個滑完手機、心情莫名下沉的時刻。
那股低落不是因為你真的比較差,是因為你剛剛連續做了幾十次對自己不公平的比較。
你不需要戒掉比較的本能——那很難戒掉。你只需要看穿這台機器的把戲,然後決定:讓那些人的光,照亮你想去的方向,而不是照出你不夠好的影子。
參考資料
- Festinger, L. (1954). A theory of social comparison processes. Human Relations, 7(2), 117–140.
- van de Ven, N., Zeelenberg, M., & Pieters, R. (2009). Leveling up and down: The experiences of benign and malicious envy. Emotion, 9(3), 419–429.
- Vogel, E. A., Rose, J. P., Roberts, L. R., & Eckles, K. (2014). Social comparison, social media, and self-esteem. Psychology of Popular Media Culture, 3(4), 206–222.(社群向上比較與自尊)
- Verduyn, P., Lee, D. S., Park, J., et al. (2015). Passive Facebook usage undermines affective well-being: Experimental and longitudinal evidence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: General, 144(2), 480–488.(被動使用與幸福感)